妈妈带他来咨询室那天，他穿着校服外套，帽子扣在头上，进来就坐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。

咨询师问他，今天怎么愿意来的。他说，我妈说再不来就退学。咨询师说，那你自己呢。他停了一下，说，我也不知道。

咨询师微微看了他当前的精神面貌，先问他每天早上走到校门口那几分钟，身体是什么感觉。小郜说，胸口闷，喘不上气，手有点抖，腿像灌了铅。咨询师说，那你转身回家之后呢。他说，好一点，但也没多好，就是空。

咨询师告诉他，这是典型的厌学伴随躯体化反应。不是他不想去，是他的身体先替他做了决定。大脑把学校跟危险连在了一起，一靠近就拉警报。警报一响，人本能就想逃。逃回家之后，警报解除，但问题还在，所以是空的。

咨询师问他，高一开学之后，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对劲吗。小郜说，刚开始还好。后来第一次月考，他考了班里三十多名。初中他是前五。他说，我从来没考过这么差。老师没说什么，但讲卷子的时候，他总觉得老师在看他。同桌问他考多少，他说没考好，同桌说没事，下次努力。他说，那种没事让他更难受。

咨询师说，你不是不想学，你是怕学了也没用。你把一次月考，当成了对自己的判决。

咨询师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，让他回想开学到现在，有没有哪一天，他觉得还行。小郜想了很久，说有一天下午，体育课自由活动，他和几个同学打篮球，打了半场，出了一身汗，那半小时他没想考试的事。

咨询师说，那半小时你做了什么。他说，就是打球。咨询师说，对，你在做一件具体的事，而且是你自己选的。厌学的人不是对所有事都厌，是对被安排、被评价、被比较的那部分厌。

咨询师让他做第二个练习，把我不想上学这句话拆开，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小郜写了几天，最后交上来几行字：我不想每天六点半起床。我不想坐在教室里听不懂。我不想月考排名贴在墙上。我不想别人问我考多少。我不想我妈看我眼神里表达出那种你怎么变成这样子的神色。

咨询师说，你看，你不是不想上学，你是不想面对这些。这些是可以一件一件说的，不是一句厌学能概括的。

咨询师还做了一件事，让他爸妈也进咨询室。咨询师问爸妈，孩子不去上学，你们最怕什么。妈妈说，怕他还没开始就看不到未来。爸爸说，怕他以后没出路。咨询师说，那你们有没有问过他，他怕什么。爸妈没说话。

后来妈妈开始改。早上不再问今天去不去，改成今天想吃什么。晚上不再问作业写了吗，改成今天有没有哪一刻好一点。小郜说，一开始觉得怪，后来觉得松。

小郜没有立刻回学校。咨询师说，不用急，先把作息调回来，再谈上学的事。

他开始每天下午出门走一圈，有时候去便利店买瓶水，有时候在小区里坐一会儿。后来他主动跟妈妈说，能不能先找老师把课本拿回来，他自己在家看。妈妈联系了班主任，班主任说可以，还问需不需要同学帮忙带笔记。小郜说不用，先自己看。

过了两周，他跟咨询师说，他想试试每天去学校门口站一会儿，不进去也行。咨询师说，可以。他站了三天，第四天，他进去了。不是去教室，是去了图书馆。他说，图书馆没人认识他，他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书。

又过了一周，他回教室了。不是全天，上午去两节，下午回家。他说，还是有点紧，但没以前那么紧了。

咨询师问他，现在想到学校感觉怎么样。他说，还是不太想去，但能去了。以前觉得没人懂他，现在知道，至少有人愿意先听他说话。

爸妈也慢慢明白，孩子不去上学，不是懒，是卡住了。不急着骂、不急着讲道理、不急着把他推回学校，先让他知道家里是安全的，他才有劲往外走。

很多厌学的孩子不是不想好，是怕自己好不了。他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是在逃避，是在等一个人先敲门。